那天,被浸泡在同里清爽湿润的空气中。坦白地说,在到达同里前,我对这个河流环绕的江南小镇没有多少印象。好像在某个诗配画的电视节目中看到过它,这个节目的整个背景就是这座小镇。诗,是大家熟悉的那些经典抒情诗;背景,自然也是抒情的背景。记得镜头里曾反复出现这里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深深的庭院、两人相遇必须侧身而过的巷子。还有穿一身漆黑羽毛,频频从水里叼出一尾鱼来的鸬鹚。我想,江南这样的小镇,必定还有雕花的木廊,透出斑斓阳光的窗(,在清幽的流水里缓慢游动的小船,风姿绰约、如同玉兰花般含苞待放的女子。在它只适合才子佳人演唱的古戏楼上,伴随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也必定有相爱的男女在长袖善舞……待我走进同里的怀抱,触摸它的微风和流水,才发现,大师们慧眼识珠,距离还真是能产生美,产生梦幻。
因为这美,这梦幻,此刻是这样的真实,这样的触手可及。而我只想站在半梦半醒之间,把自己多少有些疲惫的心交给它去抚摸。置身在这样一个亦梦亦幻的地方,还真有一种明月前身的感觉呢。艳阳高照,河水涣涣,迎面飘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如果动用一个比喻,出现在我面前的这座古镇,应该是一个戴着旧时的金属框架老花镜,坐在临街的老屋门前,正在读一本发黄诗集的老外婆。那本发黄诗集的作者,不是戴望舒,就是泰戈尔。古镇上的明清建筑淡雅而又精致,即使新建的酒肆和茶馆,也一律仿造明清的风格。人字形高高低低的屋顶,或铜或铁但已锈蚀的门环,被雨水洗刷过的灰色砖墙,树阴掩映的墙头上淡绿色的苔藓和偶尔长出的小草,让人感到在这里进出的,就应该是些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而且他们读的都是些竖排版繁体字的线装书;
图的也不是功名,而仅仅是迷恋书里明月清风般的文字。从招牌林立的商业街上,不时传来零零落落的交谈声,绵软的话语,如同静水里的波浪刚刚涌上去,又弧线优美地滑下来,听起来不怎么真实,就像黑白电影在几十年后配上去的画外音。三曲九折的河流里,一只只小船来回穿梭,慢慢地荡着,坐在船上的游客仰望两岸的树阴,在心里数着过了太平桥,又过了吉利桥,马上又要过长庆桥,脸上不时露出沉醉或惊叹的样子。那种顺其自然松弛下来的表情,好像在说,在这样清澈的小河里泛舟,过这样意味深长的小桥,真是得三思而行。但我们长年住在城市里,每天像打仗那般来回,哪有这样的桥提醒你“三思”,哪有这样的小河负载你“而行”呢?
生活在小镇上的人,有的坐在小店里接待游客,有的立在船头撑船,有的躺在露天的藤椅里慢悠悠地喝茶,有的踡曲在小河边有一槌没一槌地捣衣。话都不多,或者干脆不说话,一个个不慌不忙,不愠不火的,那种散淡的心境,悠然的模样,看上去不怎么努力,也不怎么忙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着急。或许在他们看来,许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的许多年还将这么过下去,该属于你的谁也拿不走,不该属于你的,你勉力去争,奋力去抢,得到了又有多大意思?是的,属水的同里,同时也是骨感的同里,它上承雨露,下接地气,与水土肌肤相亲,最是让人羡慕。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你只要伫立在河边,对着流水做几次深呼吸,疲惫的心里马上就有一种被浸润、被抚摸的感觉,干枯的皮肤眼见得在充盈,在舒展,仿佛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如今,我们都希望提高生活的品质,让生活的节奏慢下来,过一种所谓的慢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同里人过得比我们洒脱,也比我们滋润。那种清水洗尘的生活,无法不洗出清奇的骨感啊!不怕人笑话,走在同里幽静的街巷里,我竟有一种抚躬自问的欲望。我想,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有理想,有雄心,还可能有那么点的野心,都想往前奔,往高处走。当然,这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当你往前奔,往高处走的时候,渐渐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渐渐地长出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做这样的人,是可耻又可怜的。其实,人有几斤几两,你往那儿一站,别人就能看见你的骨头。因此,你需要防微杜渐,需要不断地思过,改过,不断地清洗和完善自己。
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说到底,就是告诫我们,做一个人,要越活越明白,越活越要懂得珍惜自己曾有的纯净、天真和率性而为。如果活了一把年纪,心里还是阴暗的,还要去做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哪怕你当了再大的官,做出了多大的事业,那还是失败的。因为你作为人的本性开始在丧失,不知道把一颗心敞开,享受生命的坦荡和敞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做人有胸怀,有尊严,有宠辱不惊的骨气,更值得我们珍重呢?我承认,在同里匆匆来去,我看到和想到的,并不比别人更多。但我觉得它微微触动了我,让我在风尘仆仆的生命旅途上略有所思,略有所想,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