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科曾说,对于“洞经古乐”而言,七十岁以下的都是年轻人。照此话说,台上似乎只有三四个“年轻人”了。一个老东巴颤巍巍地走出来,颤巍巍地拉开嗓子吟唱。不用麦克风,清唱。老东巴看上去八十多了,繁复的纳西服饰将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裹得愈见瘦小。他吟唱的曲调非常高亢,高到我无法想象。什么《青藏高原》什么《珠穆朗玛》,在如此高亢的曲调面前,完全是小儿科小case。虽然,老东巴脖子上的青筋也暴露,黑黝黝的脸膛,也憋得发红,唱到某个非常非常高的音节时,也有点气若游丝,但他的声音总能峰回路转。当你觉得他根本不可能再唱下去的时候,他一扬头,一跺脚,一抖脖子,把那个音又升了一个调,依然一路清晰……刺透肝肺的感觉啊!
太震撼太感动了!我们,和不算太多的听众,眼睛都开始发潮,惟有死命狂拍巴掌。一曲终了,远远看去,发现台上那群老头太美,美得妖气,像一群老妖。久久注目老妖们紫黑的脸膛,会觉得生活之外有着深不可测的神秘。注目老妖们深陷的眼睛,会觉得那些浑浊的瞳孔里,有着十分细密十分隐匿的光芒。我想用滚烫的目光去撬开老妖们的嘴,让他们告诉我,古老神秘的东巴文化,究竟藏着天地与人怎样的隐秘和玄机。演奏结束,我们披着薄薄的月光,踢踢踏踏踩在青石板上,谁都不说话,静得像五头毛驴。别人想什么不知道,但我突然想,去年“春晚”,一个《夕阳红》的节目里,一群五十到七十岁描眉抹唇的老太太,穿着锦绣漂亮的绿袄红裤,在艳丽奢华的央视演播大厅跳来舞去。
那些红润白亮的面孔,与刚才舞台上那些沧桑黑瘦的老头子相比,无疑就像贾母与刘姥姥——他爹,我坚信,他们,一个注定在养尊处优中浮肿腐烂,而另一个,则必将在雨雪风霜里仙风道骨。到巷口,我要转左走回明月客栈。与阿珠他们分手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已然望不见的演奏厅,目光像是被一条小溪割断。溪水丁冬,溪水温凉,溪水以一种令人寒心的飞速流向远方……洞经古乐就要失传了。据说纳西族年轻人都不屑于学那玩意儿,嫌其枯燥,嫌其赚钱少。老宣科啊,在这个月光黯淡的夜晚,小溪里有我慢慢流出的一滴泪,也有你的吗?4. 上午,阳光灌进客栈小屋,劈头盖脑的明媚灿烂。
我起床,打开门,趴在二楼的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天,看云,都很好看。转身回屋取了一本书,拖一把木椅,稳稳地安放在栏杆下,坐上去,美美地打几个哈欠,翻几页书,看一眼天空,感觉惬意极了。这么一种形态,这么一种生命,这么一种无因无由,倦倦如风,拥着空气中那一点清新,心动得无以复加,便去拿了MP4来挂在耳朵上,半躺于木椅,欣赏像泡泡糖一样滚圆绵软的云朵,听那曲《高山流水》,顺便想舒婷“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的诗句,居然把自己给煽哭了。正哭得兴高采烈,曹立人他老婆,也就是老板娘吉玛,从楼下走过。她抬头一看大惊,咚咚咚跑上楼,问:“咋啦?
谁欺负你啦?” 吉玛叉着腰,像个小悍妇,好玩得很。我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说:“一个杂志社的主编,老压着我可以获诺贝尔奖的稿子不发。” “就这点事呀,我跟你说,诺贝尔有毬用!女人,最重要的是趁早找个好老公,结婚生子。”吉玛把叉在腰肢上的双手放到大腿上,啪啪啪地拍着,大声说。“你不懂,文字就是我的老公。” “你才不懂呐!走,去我屋子里看我们的结婚照。”吉玛拖着我便走,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被她拖下楼。吉玛和曹立人住一楼正中的三间屋子,左边那间是卧室,右边是厨房,正中间是客厅兼饭厅,收拾得整齐亮堂。吉玛去卧室捧了一本厚厚沉沉的大相册给我看,头挨着我的头,热烈地介绍:这张是在什么什么时候拍的当时什么心情,那张是在什么什么地点拍的当时什么心情。
我观赏过很多朋友们的婚纱照,都大同小异,不外新郎西装笔挺,新娘纱羽飘飘,脸上都抹着一笑能抖下三吨的白粉,活像衣冠禽兽与倩女幽魂,就是不像本人。吉玛和曹立人的像册中,有一组照片很拉风——都穿着纳西民族服饰,吉玛还握把锄头,背个竹篓(虽然竹篓里插的是塑料花,但也足以令我啧啧惊叹)。相册后半部分,是他们婚前婚后的生活照,有与父母的合影,也有亲戚朋友的,极有味道。翻到最后,发现一张照片,左边曹立人,右边吉玛,中间那个男人咧嘴笑着,笑得很欢,像挖到一座金山似的。我愈看愈眼熟,指着那人问吉玛:“这个人是不是叫刘金山?”本新闻共11页,当前在第6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