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巴教崇尚的万物有灵观念， 使东巴经的世界成为神灵遍布的世界， 也是神、鬼、人共存的世界。宏富的东巴经古籍中， 记载着东巴神眼窥破的天宇的秘密。就让我们随意打开纸页枯黄字迹老旧的经书， 也许能借助众神的光芒， 看到远古先民的心灵之旅…… 200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在丽江东巴文化研究院内，一对黄头发蓝眼睛青年男女身着纳西族服装，在一群纳西族人的簇拥下，举行了古老的东巴婚礼仪式。这引来了众多旅客注目观望。新娘是来自意大利的博士研究生柯兰（Gris tlana Jurini），她来丽江东巴文化研究院进行为期半年的学习，完成以纳西族东巴文化为主题的博士论文。
她和热恋中的男友一一很有绅士风度的意大利青年男子马罗（MauroScaramuzzo）约定，要在丽江举行一场东巴婚礼，以纳西族古老的文化方式缔结百年之好。于是，马罗从意大利不远万里来到丽江，举行了这样一场婚礼。早在10年前，东巴文化研究院也曾为一对美国夫妇举办过这种婚礼。近年来，丽江以它奇特的自然风光和古老的东巴文化，吸引了众多的游客，成为欧洲人最喜爱和全球人居环境最好的城市之一。东巴仪式：众神宫殿的基座 东巴文化，指的是纳西族的原始宗教文化，因这一宗教的祭司俗称东巴，而把这一宗教称为东巴教，与东巴教相关联的文化现象统称为东巴文化，大体包括东巴宇、东巴经、东巴仪式、东巴艺术（绘画、音乐、舞蹈）以及东巴宗教哲学思想等。
东巴仪式是整个东巴文化的载体，因为东巴经是在仪式上诵读的经典，东巴宇是用来书写东巴经的，东巴绘画是指仪式上用的木牌画、神像画等，东巴舞蹈是仪式上跳的动作，东巴音乐是仪式上东巴的唱腔以及跳舞时用鼓、锣、板铃等击打形成的音乐。东巴仪式共有30多种，分为祈福、丧葬、禳鬼、占卜四类。本文开头的东巴婚礼属于祈福类。在30多种仪式中，具有代表性的有祭天仪式、祭署仪式、祭风仪式、祭东巴什罗仪式。祭天 纳西族传统的重要习俗，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全民性的祭祀与喜庆活动，有俗语说：“纳西人以祭天为大。” 祭天的群体，按父姓血缘关系组成，或十来户，或数十户。
每个祭天群都有自己固定的祭天场，多设在村外，选择地势较高，且树木茂密之处，该地被视为圣地。祭天的主祭对象是两棵栗树，一棵柏树。两棵栗树代表纳西族的始祖母衬恒褒白的父母，柏树代表始祖母的舅舅。主祭品为猪、鸡、大米、酒、香柱等物。纳西族在一年中有两度祭天活动，即旧历二月的“春祭”与旧历七月的“秋祭”。尤以春祭为盛，一般从大年初二开始，不同的祭天群有不同的开祭时间，但整个过程都需八天。可以说，“春祭”就是纳西族的“春节”。秋祭较简，只用两天时间。祭祀由东巴教祭司主持，包括歌颂祖辈伟业、纳西传统教育、演习武艺、歌舞欢乐、敬老爱幼、消除矛盾、增进友谊等活动。
据东巴古籍记载，远古时代，一次空前绝后的洪水泛滥，人类只剩下崇忍利恩一人。为了不让人类灭绝，崇忍利恩上天娶回了天女衬恒褒白，生了三子，但他们成为少年仍不会说话，农畜连年遭灾，家境日见衰败。经查知，造成这一惨景的原因是没有祭祀天女的父母。崇忍利恩一家就举行了祭天，祭祀了天父、天母与天舅。祭祀刚结束，三子开言说了话。后来．长子成了藏族的祖先，次子成了纳西族的祖先，三子成了白族的祖先。而且子孙兴旺，农畜丰收，万事如意。这样，每年祭天的习俗便保留了下来。所以纳西族的祭天，实质上是祭祖，是由祖先崇拜发展来的。后来把男性祖先称为“天”，把女性祖先称作”地”，祭天的内容就成了祭天、祭地、祭祖先，祈求天地祖先保福、保佑、保平安。
祭自然神 纳西语称之为“署古”，“署”即“自然神”，“古”即“沟通”、“祭祀”之意。东巴古籍记载：自然神“署”与人类乃同父异母兄弟，分家时，人类分得可供耕种饲养的田地与村庄，自然神分得所有田地村庄以外的全部自然资源。起初，人与自然还能和睦相处，向大自然索取有度，但后来贪婪的人类过分侵扰自然，污染河流，乱砍滥伐，结果遭到大自然的报复，洪水横流，百病丛生。人类只好求助于东巴教祖师东巴什罗大神。东巴什罗带着修曲神鸟制服了自然神，并促使人与自然神达成谅解和协约，规定：自然神退去水害，收回疾病灾难；人们也必须停止毁林开荒、破坏水源、捕杀失度的行为。
人们可适量采伐，进山放牧，但必须事前征得自然神的同意，并且每年按时隆重祭祀自然神，以示感谢。从此，在纳西族民间行成了祭“署”的礼俗。纳西族祭祀自然神的活动，有定时与非定时两类。非定时的祭祀一般在获取利益前后举行，如狩猎前向自然神祈求猎物，获取猎物后向自然神答谢。在伐木、进山放牧前后以及风雨过量求退水、天旱失雨求赐露时也举行这样的仪式。此类祭祀，人数可多可少，形式简繁自便，只要做到诚意祈求、衷心感谢即可。定时的祭祀，于每年旧历二月，择一龙蛇之日举行，一般以村为单位，有固定场所多设于村外有清泉之处。祭祀需用二天时间，头天准备祭物，绘制祭祀木牌，打扫祭坛；
次日将自然神恭请来，小心伺候，热情款待；三日送自然神回山林，赠以各类祭品。祭品中禁用血腥之物，因自然神爱惜生灵，喜素食，故祭品以瓜果茶奶为主，最喜人们制作的配有香料的药汤。此类祭祀一定要举办得认真、虔诚、隆重。需严格循古制行事，吟诵约七十册东巴古籍，仪式由东巴大祭司执权司祭。祭风 东巴教认为：人的死亡只是肉体的结束，灵魂将继续存在，只不过存在的方式有所不同。不同形式的死亡，会产生不同类别的灵魂，对人类而言，有正常死亡与非正常两种。死前有家人与亲友守候，并在落气时得以接受口琀的属正常死亡；死时无家人亲友在旁，未能接受口琀而去者，如自尽、溺水，还有在路途或劳动中的事故死亡者，属非正常死亡。
所谓“口琀”，即碎银、粮食、茶叶等生活必需品。得到口琀的灵魂，就有路途的盘缠，可顺利到达祖先的居住地；而未得到口琀的灵魂，由于没有路费，只能在四周游荡，灵魂会时常侵扰家人及四邻。祭风仪式，正是祭送这类非正常死者的灵魂，让这些游荡的鬼魂离去，让生者能正常生活。祭风，纳西语称”哈拉里肯”，“哈”为“风”意，“拉里”为“游荡”意，“肯”为“驱除”意，组合起来就是“把如风一般游荡的鬼魂驱走”。祭风，有大祭风与小祭风之别。家有病疾，或其他不顺之事，会认为已被游荡鬼纠缠，小祭风解决的是这一类问题。小祭风多为单家独户举行，由两三位东巴主持，用腊肉、鸡、粮等做祭品，一日内可完成，以招魂、去病、减灾为目的。
如家中有了非正常死者，就须举办大祭风。安慰死者冤魂，补赠礼品，送它们离去，求它们不要侵扰家人的正常生活。大祭风很多时候是为超度男女殉情死亡的灵魂而举行的。封建社会末期，纳西族人民生活极度贫困，青年男女的婚姻也受到封建礼教的束缚，恋爱、婚姻不自由，他们渴望摆脱苦难，获取幸福。民间的歌手与理想主义者，创造出大量的神话传说，编造出一个自由、美满的幸福国度——玉龙第三国。充满幻想、渴望幸福并勇于实践的青年人，纷纷冲出贫困的家门，邀约着心爱的情侣走进玉龙第三国。一时间，殉情之风盛行，最多时竟有十多对情侣集体殉情。这些殉情者的灵魂，便成了大祭风仪式的主角。
大祭风仪式由死者家人举办，村人参与。死者涉及数村时，亦有数村联合举办的。仪式需诵一百多卷经典，制作九十多块木牌画，由近二十个东巴祭司主持，用猪、羊、鸡做牺牲，耗粮物颇盛。仪式按准备祭物、制作祭品、请神降临、招鬼宴鬼、驱逐鬼魂等顺序进行，前后需五天时间，以超度亡灵、驱鬼防灾为目的。祭东巴什罗 东巴什罗，是纳西族东巴教教主。他在腹内就能与母亲对话，从母亲的左腋下降临人间。什罗天生就有一身驱鬼降魔的神威。鬼魔们极度慌，决心除去他。刚出生三天的什罗被鬼魔偷去煮于铜锅之中，三天三夜后，什罗不但未死，还更加英姿勃发。年稍长，什罗便上十八层天堂修炼，受喇嘛轻视，什罗加倍苦修天经。
一日狂风大作，铺天盖地的喇嘛经页被吹乱，喇嘛们无力分辨前后上下，求什罗相助。谈笑间，什罗为他们理顺经页，喇嘛惊喜万分，感激不尽，脱裤剪袖以赠什罗。至今，喇嘛仍不穿带袖之衣与裤子，以示对东巴什罗的尊敬。不久，人世间产生了一个手段高深、阴险歹毒的女魔。什罗接受万民之求，下界用计将女魔铲除。他还率大鹏神乌制服了自然神，说服自然神同人类友好相处。因此什罗大师深受民众敬仰，有事必求。后来，什罗大师被毒鬼暗算，死于毒鬼黑海之中。他有数以万计的弟子，其中本领高强者有360位。弟子们奋发与毒鬼拼杀，捣毁了黑海，将什罗灵魂从黑海中拯救出来，并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祭什罗仪式，超度大师的灵魂。
在庄严隆重的超度中，什罗的灵魂得了升华，重返十八层天堂，又能为世人驱鬼降魔，保民平安。此后，凡有著名的东巴大师谢世，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东巴什罗仪式。一是缅怀什罗大师，二是肯定谢世东巴的成就，超度他的灵魂到什罗大师身边，辅助大师保民平安。在所有东巴仪式中，祭什罗仪式最为盛大隆重，不但四周东巴们踊跃参加，就是隔一两日路程的群众也要闻讯赶来，观看东巴舞，因为该仪式的东巴舞蹈最为丰富多彩。仪式需绘制上百块木牌，塑造数十个面偶与泥偶；用一两个月的时间编制什罗大师坐像，牵马弟子与大师的经房；还得编制白马、白牦牛、山羊，它们分别是大师的坐骑、驮经牦牛与领路羊；
还需竖一棵高达三层楼的、装点得五彩缤纷的“督”树，它便是什罗大师的灯塔与登天之梯。仪式主祭为三天，但筹备时间很长，有时需数月时间。祭祀东巴多达数十人，诵读七八十册经典，用牛、猪、羊、鸡做牺牲，粮食、陈酒、糕点果品做供品。仪式按请神降临、讲述什罗身世及伟业、攻克毒鬼寨、拯救什罗灵魂、从《神略图》超度什罗升天、向什罗大师祈求福泽、火化去世东巴遗体等内容举行。难以解读的东巴“天书” 所有东巴仪式上诵读的东巴经典，都是用象形文字书写的。历史上的东巴们用这种文字记录了人类起源迁徙、部落战争、男女爱情以及对万物神灵崇拜等民间传统和神话故事。
这种文字被纳西族称为“斯究鲁究”，“斯”表示“木”，“鲁”表示“石”的意思，“究”则是“痕迹”的意思。目前对“斯究鲁究”有两种解释，一是“留在木石上的痕迹”，一是“见木画木，见石画石”。这些都说明了这种文字发展的原始形态。东巴文字是目前世界上惟一存活的象形文字。费孝通先生曾说：“东巴文是一种比甲骨文还要古老的文字。”甲骨文是靠大学问家考证、破译出来的，而东巴文目前还有人在书写、诵读。2003年8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工程国际咨询委员会将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列入《世界记忆名录》，这昭示着对这份具有非凡价值的古老遗产的保护将有益于全人类。
东巴文大约有2000个字符。人们通过学习可以认识每一个东巴字，但仍然读不懂东巴经。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东巴文是一种语段式文字，它在诵读东巴经时只起提示性作用，不是一个字一个音节，而是一个字可代表好几个音节，甚至一句话。五六个东巴字，可以读成好几十个音节的一段话。字与字之间，省略了好多音节。二是因为2000个字符远远不够记录纳西族的所有语言，于是东巴们采用了“假借”的方法。当记录一种事物而没有相应的东巴字时，可借用同音或近音的字代替。因此，一个东巴字在这里可能是本意，但在另一处即使读音相同相近，也可能是另外的意思。这就是人们一般读不懂东巴经文的原因。
如何拯救文化“神灵”? 东巴文化目前面临最为突出的问题是：作为东巴文化传承人的东巴越来越少。据估计，解放前东巴活动最盛时，东巴人数约达1000人左右。1 983年，在丽江举行东巴座谈会时，尚有61个东巴参加。如今这些东巴大部分已经去世。东巴文化研究院曾聘请10个东巴，现已全部去世。当然，目前存活的还有一些50岁以上的东巴，但他们只是在少年时代学过东巴，由于几十年停止活动，水平很难与老一代东巴相比。他们有的只会读东巴字，而不会念诵东巴经；有的只会跳东巴舞，而不会主持东巴仪式；有的只会写东巴字，而不会画东巴画……如果不继续传承，仅存的这一点东巴文化也将荡然无存。
由于东巴文化热的影响，目前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学习东巴文化，但这仍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东巴继承人的问题。因为他们学习的目的，有的是为了从事民族文化工作，有的是为了做旅游服务，有的是为了经营文化商业，真正要做东巴继承人的却很少。在民间开展东巴文化民俗活动，举行东巴仪式的越来越少。即使举行，程序也大大简化。仪式所需的经书、法器、神像等文物，在民间几乎绝迹，更找不到东巴来主持。现在要举行仪式，只有靠有关单位、机构和团体花钱来组织了。这几年，我们为抢救和保护做了不少工作，但重点仍然是抢救在纸上，抢救在文人的书斋里，抢救在表演的舞台上，民间的抢救仍然做得很不够。
其实就抢救工作来说，可以在纳西族乡村选择传统习俗保存较好、既有东巴在世、又有群众基础的两三个点，建立东巴文化村。各村物色一至二名具有相当水平的老东巴，让他们培养若干名小东巴。在这些村庄每年至少举行12次东巴仪式，恢复东巴文化民俗活动。如果一种民族传统文化留下来的只是摆在研究所、博物馆里，或者成了一种人为组织的活动和商业行为，那么这种文化就失去了生命力和文化土壤，不成为“活着的文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