岜,在这里读作bia。到别的苗寨是看女人,到了岜沙要看的是男人。黔东南的苗寨有个显著的特点:除了重大节日外,平时只有女子们会身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装,男人们的装束基本汉化了,而岜沙是个例外。在黔东南,任何一个苗寨都有他独特的内容,岜沙也不例外,而且显然他更具特色,他更加原始,风格更加的极端化。当你看到那些头部四周剃得青光、头顶挽个发髻、赤着脚、一身土法染制的青布衣、宽大的直筒青布裤、腰间别着砍刀和牛角火药筒、肩上扛着火药枪的岜沙男人,你是否会和我一样,登时恍惚起来,以为自己置身于某个影视剧的片场里,或者是时空错位,我们不知是到了地球的哪个角落、身处哪段历史中。
这样的村寨你以为会很遥远,其实他离从江县城只有6公里而已。与著名的西江千户苗寨一样,岜沙苗寨也是很著名的景点,门票是30元。我们在早晨热烈的阳光中走进岜沙,岜沙人都在忙碌着,晒谷场上早晒满了粮食,老人们翻晒着稻谷,家家户户都传出捣衣声,那是女人们在“捶布”——将鸡蛋清夯实在自织自染的布匹上,男人们忙着做木工活,岜沙,是个勤劳的村寨。我们在岜沙的文化陈列室里浏览,试图解答这个部落的神秘所在。在岜沙,每个孩子出生后,父母都会为他栽下一棵树,这棵树将伴随孩子成长。当他死去后,人们会砍下代表他的那棵树,为他打做棺椁,因为岜沙人坚信,那是为他搭建起回到祖先那里的桥梁,同时,他们还会在死者的墓地上栽植另外一棵树,已昭示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开始了。
从古至今,岜沙人都为自己和他人准备着一棵树,然后他们会扛着枪,在漫山遍野的森林里骄傲的行走。这是一个树图腾的古老部落,这样的信仰传统并非岜沙人所独有。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流行过树图腾崇拜。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春秋战国开始的墓上植树制度和东汉壁画、画像石、画像砖及文献中的“桃都树”、“长青树”、东汉到魏晋时期的墓葬中的“摇钱树”等,都代表着我国古代树图腾的悠久传统。只不过,或许只有岜沙人一直固守着这种信仰,一遍遍的用这种轮回的仪式,书写着对于生和死的理解,与其说是图腾,不如解释成是一种对生命的一种态度,朴素、简单、执著,只是身处现代,恐怕少有人能彻底理解罢了。
澳大利亚著名史学家格迪斯在《山地民族》一书中写道:“世界上有两个灾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他们是中国的苗族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犹太族。”因为这两个民族的发展几乎完全是依靠战争和迁徙完成的,在苦难的经历中,他们顽强的生长,并顽强的保留着可标识自己血脉的东西。岜沙男人的发髻(称户棍)、火枪,就是这样标识的烙印。岜沙男人的代表性人物是火枪队队长滚元亮。我们专程去他家拜访,人不在,他的女儿在门前晒谷,对我们的进进出出熟视无睹。家里挂满了各个时期的照片,他很像是电影海报里的人物,每张照片都不苟言笑,黝黑、神情刚毅、沉着,甚至有些面无表情,从照片上看,滚元亮身高也就在一米五,按照寨老们的说法,滚元亮是岜沙先祖姜央的卫兵附魂,枪就是比着姜央的身体造的,因此滚元亮高不过枪,而且他必须终身与枪为伴,否则就会灾祸不断。
如今,枪对于岜沙男人而言,也许早就成了墙上的摆设和表演的道具,毕竟,战争的苦难早已过去,这里夜不闭户,估计也是无猎可狩,这个“中国最后的枪手部落”,除了表演给游客观赏,还有什么用武之地呢?不过,对于每一个来访者来说,岜沙永远是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