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攻略

墙外渐远蛙声鼓–西塘

几年前,我携妻将子回故乡看我的父母,顺便也想消解一下我的乡愁。 结果并非皆如人愿,我的父母的发从记忆中的鬓角上的白尚浓密,已经扩大到满头的斑白且稀疏了。还有那些光着屁股一起玩耍的伙伴,凡是健在并得以晤面的,多半客气得不得了,闰土一般。 这已经够人难受的了,而当我踱步到寒舍的土墙外,去看望我的童年领地。

几年前,我携妻将子回故乡看我的父母,顺便也想消解一下我的乡愁。结果并非皆如人愿,我的父母的发从记忆中的鬓角上的白尚浓密,已经扩大到满头的斑白且稀疏了。还有那些光着屁股一起玩耍的伙伴,凡是健在并得以晤面的,多半客气得不得了,闰土一般。这已经够人难受的了,而当我踱步到寒舍的土墙外,去看望我的童年领地时,我的乡愁却凝得更浓了。墙外是两个池塘,西面的呈菜刀状,北面的像个豆芽。西墙根外,有一条南北的狭长小巷,延伸到这里就成了一道土埝,将本来属于一块的水域隔断为两块,于是就成了我表述的样子。池塘里的水总是满的,尤其雨后,那水常常漫上了岸,一次竟将家里的土墙泡塌。

这时的收获就多了,鱼会在撒欢时大意地跳上岸,要是西塘里的,不论大小都得撂回去,那是村里撒的苗;若是北塘里的,就随便了,因为这一块一贯是被看作荒坑的。但是,北塘里的鱼并不少,且可以随便取,只要你有工夫和手艺。那多半是大以前的漏网之鱼和它们的后代,小半是野生的土著。但我以为,多半或者说几乎全部应是西塘里的。鱼有乘雨雾飞行的本领不说,就是跳过那一道土埝,也是相当轻巧的事,而这样的风景也确实常见。这些都不算,即便是顺着水游,也应该能到北塘里,因为北塘是西塘泄水的唯一通道,路过且常驻,也在常理之中。我就在北塘的鱼上耍过一回手艺。

姨妈来我家走亲戚,只有地里的青菜可资招待,竟谋不到一点荤腥。我对发愁的母亲说,我钓了一条鱼,可以炖着吃。母亲舒展开眉头,让我快取,她先去生火炝锅。我跑着寻出我的半尺长的鱼竿,麻利地解开线绳,胡乱在自制的鱼钩上捏上一点馍渣,然后隔着土墙嗖的一甩,那鱼钩就在北塘里了。眨眼的功夫,插在湿土上的鱼竿便倾斜了,线绳也绷得紧紧的。我赶紧拔起鱼竿往厨屋跑,身后正跟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呢。记得当时满塘的青蛙都在鼓噪,仿佛在分享我的自豪。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如是的景观不止一次。古语道,天无绝人之路,看来,不管日子多艰难,路总还是有的。

西塘里的鱼碰不得,还有另一个缘由。西塘不像北塘,常修,水很深。夏天,我常和伙伴攀上塘边的歪脖大柳树,往水里扎猛子,除了求凉,主要是逞各自的“武艺”。随着“扑通、扑通”的扔砖头般的巨响,水上便绽开了一朵朵巨大的水花儿。花蕊里除了我们,还有四处飞溅的鱼。约是豢养的缘故,西塘里的鱼要狂妄得多,每次跳水,总有人被窜起的鱼扇得晕头转向。而对付它们的招数,只有在一塘蛙鼓的嘲噪中落荒而逃,别无他法。因此,我们的胴体偶尔全裸也就实在不足为奇了。西塘里的水除了养鱼,兼带着施惠与满塘的鼓蛙外,还有一个大用处,那就是作为恐吓的武器。那时的我们,时不时总会激起母亲的怒气,贪玩闯祸、懒惰颓学,或是莫名其妙。

母亲真地生了气,便会脸色铁青,一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便能将我们喝住。接下来就简单多了,她一手将我或是弟弟的脚丫抄起,像拎着一只鸭子,来到我们扎猛子的柳树底下。不久,我们的头皮便贴着水皮了,满塘的蛙鼓竟然突然不闻,魂魄也吓得不敢再附体。常见的情形是,经过一阵杀猪般的求饶之后,总能逃过惊魂一劫。兴许是我和哥哥太沉的缘故,一般通融为别的训教,而这样的方式便成了弟弟的专利。不过,我和哥哥的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一旁陪训的同时,随时准备着扎到水里施救,因为我俩都会“狗刨儿”。施救的场景终于一次也没有发生,母亲训斥的话也半句没能记住,因而类似的事总会一而再三的重演,而最终受累的仍只是母亲一个人。

现在想来,多半是那时的我们不懂事,惹了本已不堪生活逼仄的母亲,我们的瘦弱的慈母哪会真让我们的头皮碰到哪怕是一丝的水皮呢!不过,我还是吓得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在北塘里被深深地没了顶,落水的地点就在土埝东侧分界青石柱的南边,我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够不着青石柱,一次次滑下,一次次灌水…… 最终,还是母亲救了我。她将我推醒,默默地听我诉说,若有所思。入秋,水落石出,北塘的坡也亮出了一大截。父亲开始清塘,出青石柱以南的属于我家的塘里的泥。母亲在旁边忙着捡捉淤泥里的泥鳅,然后裹上塘泥烧给我吃。几天后,他们又在青石柱的边上栽上一棵细柳椽。

当时,我只把那些活儿当作入冬前的律例来看。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些举动全是驱邪的组成:吃了裹塘泥的泥鳅,水鬼便不敢再碰;塘深水自然清,不单是我,就是打土埝上过不小心跌入塘里的别人,也不会被泥水呛着,没人担心淹死,因为村民无论大小男女,一般都会浮游的;而那颗细柳树,是为梦中的我专门栽种的,这样,我就能轻易地抓住它的根或者垂入水里的枝条,再也不用害怕灌水了。初闻此说,我的眼窝里便涌满了泪水,皇天后土,可怜我的父亲母亲的良苦用心!水丰沛,便能衍生出许多新鲜的生命来,并将它们滋润得生机勃勃,塘岸的浓荫、塘里的鹅鸭、天生的蛙鳝等,便是明证。

这样,才有了粘雀晃蝉的童趣,才有了摸蛋掏鳝的运气,才有了大树底下吃饭纳凉的融融乡情…… 然而,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于回乡的目睹中,再也寻不见印象里的半点踪影。塘平了,只余下浅凹的一窝;树伐了,作了新宇的栋梁;蛙少了,劫后的几只还在不停跳来跳去,惊惶地躲避着食不厌精的人们的追捕。满目凄清,蒿可没人,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来晃去,算是与我这个外出多年的游子打了招呼。那颗青石柱几乎被浮土没了顶,懒懒地伏在洼处,无声地诉说着昨天与今日的分界。旁边的那一颗细柳,已经黝黑粗壮,正幽幽地瞅着眼前的曾经日夜护佑的熟悉却又陌生的旧主。

我让我的儿子倚着它,算是对它多年功劳的报答,也希望能继续得到它无边法力的佑护。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西塘和北塘里盈满了幽深清澈的水,水里鱼戏莲叶,蜻蜓落荷,鹅鸭嘎嘎,塘边堤堰逶迤,古树繁茂,鸟声千啭,月光下,劳累了一天的做工务农的乡邻聚在树底下促膝畅谈,笑声里夹杂着如鼓的蛙鸣。一梦清池蛙声鼓,从此不愿做路人。漂泊在外的我,大约的确该回我的家了,那里有我的老爹老娘。文章转自:http://culture.huanbohainews.com.cn/system/2011/09/03/011020382.shtml